What the pronunciation of the “Q” in Lu Xun’s “The True Story of Ah Q” reveals about the implications behind the character|從《阿Q正傳》的「Q」字究竟如何發音瞭解人設背後的概念

魯迅的《阿Q正傳》在今天已是世界文學中的必讀作品,小說中主角「阿Q」的「真名」,又或者說其「真名」的讀音,今天似乎沒有任何疑問:「阿貴」和「阿桂」的國語發音相同、在粵語,乃至中國大部分漢語方言中,「貴」、「桂」二字也是讀法一樣。

在華語世界,「阿Q」這個本來只是像西洋文學中的縮寫,今天變成了「阿Q」的「本名」,這一現象不止於華人世界,就連東亞中的日韓文也以英文字母發音為準,讀成「阿『Q』」,而「阿Q」這一名字在中國大陸亦沒有因為普通話拼音而發音不同。

二十世紀初,中國有知識份子見越南開創先例,希望把幾種主要中國方言文字拉丁化。魯迅在《阿Q正傳》中本來似是對此不滿的,不過十年後則公開支持廢除漢字。無論如何,令人驚奇的是,因為越南文早已廢除漢字,使用羅馬字母,所以今天「阿Q」越南語中「AQ」的其中一個讀法正是「A Quy」,與《阿Q正傳》原文中的「阿Quei」出奇地相似。(下圖由左至右分別為越南版、蘇聯版、英文版的《阿Q正傳》)

在《阿Q正傳》的成書年代,漢字拼音方法常常還是承襲清末,以當地方言發音為準拼成英文,此外德文、法文、葡萄牙文等歐洲列強語言也有其一種、甚至多種的中國方言拼寫方法,並不像今天有國訂拼音,再加上國語和魯迅的紹興方言中的「貴」字文讀和「桂」字文白兩讀發音近似,所以可以說「阿Quei」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產生的,不過今天如果我們都把「阿Quei」用英文字母讀法叫成「阿『Q』」可能未必是魯迅的本意,因為「Quei」似乎是法文等羅馬語系的轉寫,如果是用民國或香港通用的拼音則又可能是「Kuei」或「Kway」(後者來自1958年國際上聲名大噪的關山版《阿Q正傳》電影。)再別說是另外一種繙譯,也就是留法華生敬隱漁譯贈法國作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羅曼羅蘭譯本中的「A Gui」(這又跟今天的普通話拼音一樣),所以說「阿Q」也可以是「阿K」或者是「阿G」。

雖說「阿Quei」是魯迅本人的指定譯法,把「阿Quei」讀成「阿『Q』」,似乎還是有些牽強,尤其是當我們看到1958年和1981年的國語電影片「阿Quei」就是「阿Quei」,再者即使當時「因為陳獨秀辦了《新青年》提倡洋字,所以國粹淪亡,無可查考」,故事背景中當時的中國老百姓也不太會像今天都會看會讀羅馬字母。

另一處引人思索的則是《阿Q正傳》的最早俄譯本,是蘇聯勃列日涅夫(台譯布里茲涅夫)最喜歡的中國文學作品之一。魯迅親自作序之餘,同其蘇俄譯者王希禮應該有見過面,譯本裏的「阿Quei」譯成了「А-Кей」,聽上去有點像英文字母 K 的發音。之後的一些俄譯本中,例如我們手上找到的七十年代譯本,雖然俄文也算是歐洲語言,但畢竟文字不同,七十年代俄譯者也沒有像其他洋譯用一個字母作宿寫,反而是用俄文轉寫英文字母 K 的發音,再同早期不同語種的數個譯本比較,可見中國稱「阿Quei」為「阿Q」不是甚麼新聞。

雖然魯迅在《阿Q正傳》中說「生怕註音字母還未通行,只好用了『洋字』,照英國流行的拼法寫他為阿Quei,略作阿Q。」不過魯迅似乎留日時是先學德文,加上上述的俄譯,魯迅本人是如何讀「阿Q」、叫「阿Q」,也是令我們很感興趣的想像。

最後,「阿Q」的「本名」是否真的那麼重要,我們想起了粵語有「唔使 (駛) 問阿 (亞) 貴 (桂)」的說法,兩位德國漢學家顧彬和馮鐵九十年代聯同出版過西藏旅遊書籍的賴興格爾把「阿Q」譯成「Herr Jedermann」,中文似乎並無直譯對應詞,大概可以譯成「那個誰先生」,也令我們聯想到「唔使問阿貴」中的「阿貴」。

《阿Q正傳》中,魯迅也有指出:「只希望有『歷史癖與考據癖』的胡適之先生的門人們,將來或者能夠尋出許多新端緒來,但是我這《阿Q正傳》到那時卻又怕早經消滅了。」今日的《阿Q正傳》不但沒有消滅,反而成了世界了解中國的必讀文學作品,我們當然不是要狂妄地把自己認作「胡適之先生的門人們」,不過《阿Q正傳》自面世以來有過無數譯本,比較不同語言中「阿Q」的「叫法」,的確是一個我們茶餘飯後的好話題。

用英文字母讀「阿Q」的名字,似乎東亞地區的讀者已經習以為常,不過聽到法文、德文等其他歐洲語言的讀法時,也會心中一想,「還是叫他阿貴/桂吧」。


文:張健文 (德國柏林自由大學視覺暨媒體人類學博士生)、蜜嘟 (Mathilde Denison Cheong,同校漢學系學士生) 合寫
圖片來源:網路、豐子愷漫畫、Alexei Arkadievich Brezhn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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