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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viewing Abbas Kiarostami’s films|討論備受讚譽的伊朗電影製作人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的數部電影觀映

前言:今次有幸得到馬來西亞《無本》的稿約,以視覺人類學的角度介紹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 (عباس کیارستمی,Abbas Kiarostami) 的《何處是我朋友的家 خانه دوست کجاست》(港澳譯《踏破鐵鞋無覓處》) 和導演其他作品,與其說是以視覺人類學的角度評論,倒不如說是筆者行筆甚喜的自我反思、自我批評,加上有限度的 (也就是筆者估計讀者能接受的最大限度的) 誠懇,再結合筆者兩位波斯語師者 Fatima Kalantari (فاطمه کلانتری) 和 Maryam Ansari Yekta (مریم انصاری یکتا),以及德克蘭大學人類學畢業生 Sadaf Biglari (صدف بیگلری ) 等伊朗朋友之間的閒聊,試評自己對導演作品的觀映經驗,並向華文讀者朋友提供一些觀賞建議。

導演和觀眾之間的文化差異一來並不少,所以除了對此進行分析之外,當然也會應編輯所請,順便聊聊視覺人類學相關的事情,可以說拙文其實旨在向華人讀者提供一些觀映的建議和資料,以及一些文化上的思考和討論的可能性。

一、語言
疫情期間,柏林各大圖書館均無限期閉館,所以只能拜託編輯寄贈數部電影,當中《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和《何處是我朋友的家》是筆者最感興趣的,而這跟洋人文化中的 exoticism 不無關係。英文「exoticism」之詞根係「exotic」,華文有「異國風情、異域風情」等譯文,源於古希臘文「ἐξωτικός」,當中「ἐξ」又同拉丁文系的「ex」幾乎完全對等,此處均譯之為「出、外」。

像很多殖民主義用語一樣,「exotic」本無政治意涵,即使今天在一般洋人語言中也不是什麼禁忌,不過「exotic」這個指西方為世界中心以外的「異域風情」,在人類學中就難免會讓人聯想到不同文化間角力時的不平衡和不對等關係,西方一些影評對阿巴斯的作品也直言「異域情調濃」,不過人類學生朋友 Sadaf 說,她景仰導演的原因跟「exoticism」全無關係,因為「exoticism」只是對於外國/外族人而言的觀感,所以作為一名澳門華人觀眾,筆者觀影時當然無法放下自己的文化背景,但可以做的則是將想像關係的焦點轉放在城市人對農村的看法上。

Fatima 是筆者在柏林的波英文語言交換 (Tandem) 朋友,而她正是來自伊朗北部的古都薩里 (ساری),跟《何處是我朋友的家》片中的伊國北部村莊是同一個文化和方言區。

Fatima 笑說,她丈夫取笑她說話跟電影裡的小孩一樣,不過當地方言其實跟所謂標準波斯語並不相通,《何》片中的小孩講波斯語就令筆者想起中國大陸電影以普通話 (華語) 為主,不過《何》中小孩說的卻有著濃郁的地方特色。說這些似乎對外國觀眾全無意義,不過在於筆者捍衛世界語言多樣性的思想中,《何》片,甚至是後來有影評人所指稱的《高卡三部曲 Koker trilogy》〔高卡 (کوکر) 正是《何》片拍攝的村莊,港澳譯《伊北三部曲》〕,正是方言和地方文化保存 (或者說是紀錄) 的佐證,也是導演長期同「非專業」演員合作的結果,令其作品的戲劇效果更「真實」,這也讓筆者想起今年柏林影展一部中國電影帶來的驚喜:因為片中就有不少淮語對白。可以說,導演在方音的這一點雖然似乎從來無華英語影評人提及過,但這一種地方、家庭的親切感卻是普世的,其實不應遭到太多忽視。

二、真假
「求真」可以說是人類諸文化自古以來即有的思考和追求,當然在源自西方世界的人類學中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議題,所以在這樣的背景下,筆者當年 (2012-2014) 在柏林自由大學視覺暨媒體人類學碩士極具反思批評力的課程中,形式了對主觀 (subjectivity) 即客觀 (objectivity) 的「一刀切」極端奇想,所以自此在哲學思考上「真、假」不分,又或者說一切「真」包含一切「假」,一切的「假」也包含一切的「真」,所以對筆者而言阿巴斯作為導演有一切的權威用「真」的人物, 重構「真的故事」,不過重點也不再在於真、假與否。

這令筆者想起人類學中、視覺人類學祖師爺尚胡許 (Jean Rouch) 的「ethnofiction」(此處試譯為民族志劇情片) 概念。「民族志」本為「紀實」,「劇情片」則為「虛構」,為傳統電影定義劃分的兩類,另外當然也還有 docufiction 等概念,當中的歷史又太長篇大論,不必也不能在此贅述。重點是《大寫特寫 نمای نزدیک 》(台譯《特寫鏡頭》),或是《櫻桃的滋味 طعم گيلاس 》當中何人何物為真實似乎未足輕重,重點也不在於導演在片中的出現究竟是否耐人尋味,而是兩部片均能把故事內容的精神表達得盡致淋漓,《特寫》近尾聲時更讓筆者感動流涕。

當然導演在自己的作品《家庭作業 مشق شب》 中出鏡,讓筆者驚嘆的不是導演的本尊,而是導演出鏡時畫面和剪接的美! 以及為世人美稱其擅長用「普羅大眾」,尤其是小孩為演員。

導演在世的幾十年,甚至是當今也是令人拜服的,然而出奇的是到了今天,導演在其作品中的出現似乎還是一種「特別的手法」。無錯,導演決定在片中上鏡與否是導演和製作團隊的美學和內容考慮。不過,多倫多影展總裁韓德林 (Piers Handling) 在2016年向阿巴斯問到,就《家課》中導演和拍攝團隊出鏡時,甚至用到「challenge」一詞,問是否是向觀眾提出挑戰。

導演當場指無法對自己當時為何就拍攝思考以行動方式提出質問而解釋原因,這正是筆者一直對世界的因果關係的疑問,進而的想法是藝術家本身並不一定需要有強烈的,尤其是西方文化中較為強調的原因理由 (reason)。華人文化同波斯文化固然是差異甚多,但筆者的建議是觀賞阿巴斯作品時,可以多多嘗試離開西方或者是洋化的思考方式,改用華人的文化背景作為欣賞的「基礎」,可能有另一翻的體會。

三、文化
筆者覺得,視覺人類學其中一個最大的爭議就是:西方人類學家把攝影機交給原住民的故事。筆者無意在這裡展開同主題不太相關的討論,只是聯想到,自電影從歐洲傳到世界各地,全球各大「文化圈 (Kulturkreise)」和「文明古國」均對電影有不同程度地加入「本土」元素,雖然有全球化的大背景,但很多文化對電影還是有不少的影響。說到這些聽起來似廢話,其實不然,尤其是當我們看到當今最重要的影展都在歐洲,就可看出電影跟整個世界各種系統都還是或多或少地把歐美看成世界的文化中心。

所以,從這樣的角度作出電影等文化消費時,如果可以了解不同電影本身的國別文化背景,尤其是哲學上思考,並且觀察和評論其多樣的思維方式和美學邏輯,甚至能學習片中所直接或簡直介紹的文化內容等等都是不錯的選擇。例如,阿巴斯的母語波斯文就是一扇通嚮導演思想世界的門。如果有興趣了解波斯文化,尤其是阿巴斯的文化、文學根基 — 波斯古詩的話,除了能窺見導演的創作源頭之外,更能以此抗衡世界歐美單一中心主義或華洋兩元中心主義的慣常文化消費/消化模式。

如眾所周知,阿巴斯導演生前也是一位詩人,且深受波斯古代詩人的影響,導演詩作當中見有《隨風而行 همراه با باد》和《一隻狼在放哨 گرگی در کمین》兩種漢譯,可惜兩者均譯自英文,先轉譯過英文再譯成中文,難免會令原來詩意銳減,前者是李宏宇譯自波斯學者 Ahmad Karimi-Hakkak 和 Michael Beard 的英譯本,但仍附有波斯原文,後者則由旅港閩籍詩人黃燦然譯自 Iman Tavassoly 和 Paul Cronin 的阿巴斯全集《In the Shadow of Trees》英譯,此外筆者還找到得一忘二譯自英譯的《一匹狼在臥等 گرگی در کمین》九首。

這些譯本筆者也還沒有機會看,不過筆者去年旅居杭州半年時,空閒時就是看張鴻年宋丕方直接由古波斯文譯成中文的波漢對照《魯拜集》,在此也推介給想對導演有更深入了解的讀者朋友,一起發掘,因為直接了解古波斯文學似乎對深受此影響的導演又能有另一層的認知。

結語
執筆前,筆者請 Fatima、Maryam 和 Sadaf 為我各朗讀了一次《何處是我朋友的家》的原詩,也就是已故詩人塞波里 (سهراب سپهری) 的一首遺作,三位朋友各有不同的演繹,不過都是大珠小珠落玉盤,極為動聽。為筆者讀詩數年的網友 Maryam 更是高興得立刻把詩集拍下來給筆者看,說這是伊朗家傳戶曉的經典詩句。

「電影網誌」的「alfredo」把片題來源的這一句詩譯成「朋友的家在何處?」(何處是朋友的家?),在豆瓣則找到鄭力的「哪裡是朋友的居所?」。鄭力寫道,這首由達里尤什.沙因岡翻譯的詩準確地說出了:他用「哪裡是朋友的居所」,而不是基阿魯斯達米選擇的題目「何處是我朋友的家」,儘管這種翻譯有點失準,但還是給我們提出了一個問題:這到底是誰的朋友?

其實,這也正是詩中泛指朋友,而非某一特定友人的原意,且最重要的是導演根本無修改原詩,失準的是兩種英譯片名的其中一種。其實若英題加上「我 (my)」一字是更符合當地語言習慣的話,也未嘗不可,可知道台港翻譯外國片名可是完全重作的呢!這樣消化片題的意涵時,又能有多一層的體會。

何處是我朋友的家? Where is the friend’s home?

觀影前,筆者對導演有的只是《一個問題的兩種解決方法 دو راه حل برای يک مسئله》的印象,是讀博時自願修讀波斯文初級,Maryam Mameghanian-Prenzlow 老師一次用這齣短片來解釋簡單的波文,那次是第二次看到這部作品。

除此之外,對導演幾乎是毫無認識。這幾天一連看了《何處是我朋友的家》、《櫻桃的滋味》、《特寫》、《廿四格 ۲۴ فریم》 (又譯《24幀》或《24幅畫面》) 和《希林公主 شیرین 》首部分、《麵包與小巷 نان و کوچه 》、《家庭作業》片段,還有一堆導演早期的廣告作品。想起導演在一次演講中大概說了一翻話,筆者消化成這樣:一位導演一生人可能不斷重複自己,所以最後可以把所有的影片也當成是一部單一的作品來看。

無論如何,阿巴斯的作品的確是有很明顯的連貫性,似是一部極長的「人類學劇情片」。寫到這裡,筆者必須說拙文並不在於評,也絕不敢評這位大師的作品,而是以一個波斯文極差的視覺人類學者身份,為讀者朋友廢話一下有哪些觀影的建議。最後,筆者謹以波斯詩聖魯達基一首情詩的劣譯,感謝導演的作品觸動到我的心靈:

今別魂斷血流心
歡極愁絕淚沾襟
夜夜思君仰天悲
離離合合恨難禁

後記:感謝友人梁倩文、Fatima、Maryam、Mahshid Tashakori (مهشید تشکری)、Laya Jalilian (لعیا جلیلیان)、Niki Roosta (نيكى روستا)、三位導演 Hoda Siahtiri (هدا سیاه تیری)、Kaveh Jahed (کاوه جاهد)、薩拉裡 (افسانه سالاری) 就詩譯向筆者耐心解答疑難。薩拉里導演的新作《The Silhouettes خانه》今年在瑞士真實影展首映,亦謹此推薦。


本文由張健文 (德國柏林自由大學視覺暨媒體人類學博士生)、蜜嘟 (Mathilde Denison Cheong,比利時漫畫工作者) 合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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