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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indigenous ancient wisdom fishing technology in a Vancouver Island|溫哥華島上原住民古老智慧的捕魚法

插圖由 Mercedes Minck 製作

捕魚器在世界各地有著悠久的歷史,位於加拿大溫哥華島河口的一個龐大網絡揭示了代代相傳的生態智慧。

那是卑詩省 (British Columbia) 溫哥華島 (Vancouver Island) 上一個涼爽的春天早晨,地面開始彎曲起伏。在一個叫禁忌高原 (Forbidden Plateau) 的地方發生了芮氏規模7.3的地震。75年後,它仍是加拿大有記錄以來最強的陸上地震。附近的社區,磚墻倒塌,四分之三的煙囪倒塌。當天有兩起傷亡記錄:一名男子死於心臟衰竭,另一名男子的小船被地震所產生的巨浪推翻後淹死。有一段時間,大家認為這件事就到此結束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場地震揭開了一個隱藏了好幾個世代久到足以讓人遺忘的謎團。

距離震央22公里處,當地人開始注意到溫哥華島東側科莫克斯港 (Comox) 的潮間帶出現了不知名的木樁。它們的大小從成人拇指的寬度到手臂的寬度不等,但從沙子和泥土中伸出來的高度都不超過腳踝。當地人開始思考著這個謎團;許多人認為它們是一些近代工業活動的遺留物,或來自日本移民們所遺棄的捕魚器。

2002年,當時還是馬拉斯皮納學院 (現為溫哥華島大學) 人類學本科生的南希・格林 (Nancy Greene) 走在布滿藤壺的木樁之間,她認為她找到了一個有趣的論文主題。從1978年起她就住在這個地區,在這裏撫養她的孩子,迎接新的挑戰。當時的她不曉得這項研究將耗費十多年的時間,最終揭開了太平洋西北海岸迄今發現最大且未經研究的考古史料-闡述一個人類在氣候變遷時代的聰明才智與如何適應環境的偉大故事。


地圖數據由 OpenStreetMap 公司經 ArcGIS 提供

在波弗特山脈 (Beaufort Range) 的東側,雨水和融冰順著彭特裏奇河 (Puntledge River) 和措倫河 (Tsolum Rivers) 流下,在到達科莫克斯港 (Comox Harbour )之前匯入考特尼河 (Courtenay River)。這些受保護的水域屬於薩利什海 (Salish Sea) 的一部分,它從卑詩省的內河通道向外延伸到美國華盛頓州 (Washington States, USA)的普吉特海灣 (Puget Sound)。大約13000年前最後一個冰河時期結束左右,人類到達該地區,他們靠著這片海域豐腴的魚類生活。科莫克斯港位於一個寬闊、平緩的河口保護水域內,面積為9.6平方公里,比加州舊金山的金門公園略大。

它是使用現已滅絕的 Pentlatch 語的人們傳統領地,他們的後代如今僅剩342名成員 (K’ómoks 原住民的一部分),目前僅分布於該港彎的科莫克斯 (Comox) 與考特尼 (Courtenay) 一帶。

科莫克第一民族的酋長 (Hegus) 妮可·倫佩爾站在科莫克公墓前
攝影:Jen Osborne
1866 年至 1870 年間在科莫克斯地區的一位酋長住宅外拍攝的照片
圖片 C-09265,由皇家 BC 博物館提供

在科莫克斯港的沙子和泥土中一直有一些木頭的碎片出現,1946年的地震後,數以千計的木樁出現在大片的潮間帶。這很可能是土壤液化的結果,經由土地震動降低沈積物的強度並導致侵蝕的現象。隨後在河口附近進行的疏浚也可能加速了這過程。這些木樁明顯的形成了一系列的圖案,但這些圖案代表著什麽,直到最近還是個謎。在與當地土著社區成員訪談中,南希只發現了一條線索:一位K’ómoks 長老說,她的祖母告訴她,這些木樁是用來捕捉鮭魚的,且該家族擁有特定的圍堰並負責維護它們。

K’ómoks Guardian Watchmen 的經理柯瑞・法蘭克 (Cory Frank) 在童年時也曾看過這些木樁,也思考過這個謎。但當他問長輩們它們是什麽時,長輩們似乎並不清楚。眾所周知的是,在殖民化之前,該處港口經常發生戰爭,而那些愚蠢到試圖襲擊生活在這裏的人或他們豐富的資源的人,遭受了嚴厲的懲罰。「對這樣的人我們會把他們的頭砍下來,放在長矛上,扔到沙子裏,提醒其他人不要靠近。」

法蘭克非常樂於轉述這故事,這證明了豐富的鮭魚資源和人們保護科莫克斯港的決心。現在,隨著這些木樁的歷史逐漸為人所知,這成了該社區的一個引以為傲的歷史。

南希・格林研究卑詩省溫哥華島科莫克斯港的大型捕魚器群
圖片來源:南希・格林

要想揭開這段歷史就必需要親自上陣。2003年,在調查了整個河口後,南希穿上靴子,帶著針旗和雷射經緯儀出發,在一個總面積約為30公頃的區域內對木樁進行地理定位。她招募了她的丈夫,退休地質學家大衛・麥基和一群志工,努力避開潮水,尋找和標記這些木樁。因為每天潮汐變化不同,她必須考慮到潮汐暴露的面積、可用光線和天氣變化。經過幾個月的勘查,再經過幾周的地理定位記錄,她回憶起第一次看到所收集到的信息顯示在電腦屏幕的那一刻。突然間,那些單獨豎起的花旗松和西部紅杉小圓點變成了白色區域上的900個小黑點,就像夜空中的星星,模式開始重復出現。她說,經過幾個月的分析,她才意識到這些代表著一個巨大的、高度協調的且複雜的捕魚系統,這是北美,甚至是世界上發現的最大的捕魚系統遺跡。

想想加州酒店 (Hotel California) 歌詞 「You can check-out any time you like, but you can never leave!」。這就是全球捕魚和實行漁業管理系統的目的。就像出現在科莫克斯港的魚堰,這種特殊的捕魚器會建造在河流或潮間帶,尋找淺灘或要回河川上游產卵地的魚會隨著潮水游進來,進而被困住無法逃脫。這種古老的技術依賴了對當地魚類行為深遠的智慧。

證據顯示,全球各地狩獵採集文化於不同地點和時間獨立地發明了捕魚器。與這些木樁不同,用於其他魚堰的岩石組合很難確定年代,若對附近的魚冢 (魚骨和貝殼堆) 進行放射性碳年代檢測則能提供另一種解釋。北美一些已確認最古老的捕魚器是在卑詩省大陸的費莎河 (Fraser River) 口 (距今4500至5280年) 和美國緬因州 (距今5770年) 被發現我們已知的最古老的捕魚器則是距今7000年至9000年之間在北歐被發現。但這種技術可能比我們知道的要早得多。在肯亞大裂谷 (Kenya Rift) 的一個古湖岸邊發現的一排石頭,讓人聯想到當地人在現代使用的魚堰。它可以追溯到直立人的時期或至少49萬年前。若其證實其為一個堰塞湖,則代表該技術早於現代人類。

這於科莫克斯港發現的魚堰規模和複雜程度相當驚人,魚堰裡同時出現許多的陷阱以捕獲大量的魚群。在研究過程中,南希和她的團隊記錄了13,602個木樁的位置,並於2015年於《加拿大考古學雜誌》中發表。他們對其中57個木樁進行放射性碳檢測,檢測結果顯示這些木樁大約年齡為100到1300年前。之後成了研究型考古學家的格林,保守地估計港口裏大約有15萬到20萬根木樁,這些木樁代表了300多個捕魚器的遺跡。據她所知,沒有其他遺址的木樁密度能達到這種規模。

在科莫克斯港,木樁的排列方式具有兩種不同的設計:一種是心形,一種是雪佛龍標誌 (Chevron Corporation)。在這兩種設計中,可拆卸的隔板很可能被綁在木樁上作為柵欄,主要的作用是在漲潮時將魚群引入陷阱。當洄遊的魚遇到障礙物時,他們會被引導到心形或人字形折痕處的開口中。當潮水退去時,魚就被擱淺於陷阱中了。這種心形設計響應了在太平洋西北海岸、北美東海岸和世界其他地區海岸地點發現的古老魚堰。根據潮汐的高度,這些陷阱也可以作為容納池,使魚在淺水中保持活力,直到人們準備好收集和處理漁獲。當人們捕獲到足夠的數量後,他們就把板子拿開,讓魚群重回大海。

這些心形陷阱的木樁的年齡從大約840年到1240年不等,與放射性碳測年法測到的日期相符。而由於在港口附近的墓穴中找到大量的鯡魚骨頭,於是格林認為科莫克斯港的居民使用心形陷阱來捕捉鯡魚。當時的人們在氣候溫暖,乾旱頻繁的時代建造、使用和維護這些陷阱,然而這時代也即將結束。

在溫哥華島東岸,距今約850年前,當時降雨量明顯增加,隨著空氣變冷,海洋溫度下降,魚類的活動範圍也隨之改變。考古記錄反映了這些變化,在使用和維護了四個多世紀的心形陷阱後,當地人突然用人字形設計取代了它們。格林沒有發現任何關於試驗錯誤時期的證據。這種新設計的知識可能早已存在於當地居民中,或是從他處快速獲取。她說「先是心形陷阱,然後是人字形陷阱,之中沒有其他的圖形陷阱」,這是種對氣候變遷的快速適應。

這種新的人字形誘捕器運作原理與把成群結隊的魚關進圍欄的原理相同,用來捕捉比鯡魚還要大30倍的魚。當地人建造此陷阱是為了能夠利用低溫來倍數繁殖該物種,這物奠定了科莫克斯港和整個太平洋西北海岸文化的基礎、穩定與欣欣向榮的發展,一個不依賴農業,複雜又精確的人類社會。在接下來的五個世紀裡,科莫克斯港的人們不斷擴大、重建和維護魚堰來捕捉這種魚-鮭魚。


捕魚器的建造始於溫帶雨林中的高潮線以上。科莫克斯港的人們會挑選樹的幼苗進行切割、修剪和定位。他們等待退潮時測量、間隔,並在潮水重新湧入前用打樁機將木樁打入潮間帶的沙泥中。來自太平洋西北部沿岸的打樁機例子包括一些帶有手柄的打樁機,以及一些石頭製成且符合人類拇指人體工學的工具。這個過程會重復幾十次,經歷無數次的潮汐周期後建造出單一的人字形鮭魚陷阱。一旦木樁與格子板牢固後,按照傳統,人們會在捕捉鮭魚前進行進行對大自然的敬仰祭祀活動。

儀式是在岸邊進行,由部落裡薩滿站在一個平臺上,臉塗成紅色,頭髮上插著象征和平及歡迎的老鷹絨毛,他搖動儀式用的撥浪鼓並開始歌頌,然後乘著獨木舟出海。他將用魚叉叉起幾條鮭魚,並將他捕到的第一條放在一邊,此時全社區的人都會站在海灘上觀看並期待著薩滿的歸來。當他上岸時,他會對第一條大鮭魚唱歌頌,並在它身上撒上老鷹的絨毛以示敬意。他們會將這條鮭魚煮食來吃,等待宴席結束,捕魚活動便開始。

圖為格林和她的同事們繪製的幾千個木樁,在科莫克斯港有幾十萬個這樣的木樁。插圖:David McGee 和 Mercedes Minck

在鮭魚洄遊期間,港口周圍會有許多捕魚器同時運作,並由社區裡地位血統崇高的人控制。傳統上,在太平洋西北海岸文化中,男人負責捕魚,婦女和年幼的孩子負責處理魚;被認為沒有性別的奴隸們也可能被賦予這項任務。捕魚陷阱隨著潮汐日夜不停地工作,直到鮭魚離去或者人們擁有足夠漁獲後結束。隨後,他們會把板子收回保存直到下個魚群或季節來臨時再度使用。

科莫克斯港的人們將這些陷阱設計成半固定式。如此一來,當捕魚板還在的時候,就可以有選擇性的捕捉鮭魚;一旦捕魚板被拆除,剩下的魚就可以很容易地從木樁間穿過,游到河流和小溪中產卵。在科莫克斯港發現了一個近6米長的板子,放射性碳檢測為14世紀末期。這些陷阱形式上高度一致,可能是使用標準化的測量單位建造出來的。有大小超過三個足球場 (320米) 規模之相連的陷阱,被認為是在同時期使用,陷阱的設置確保了魚類和漁業的欣欣向榮。

隨著港口的潮水退去,木樁的遺跡從河口探出|圖片來源:南希・格林

任職於 Laich-Kwil-Tach 協會的考古學家暨溫哥華島大學地理系兼職教授 Deidre Cullon 表示,她曾研究過太平洋西北地區的捕魚器,並在她的博士論文中論述太平洋西北地區人民和鮭魚之間的關係。她說:「我發現,我們做越多學越多,想要問的問題也就越多。」

Cullon 和 Greene 發現在她們調查的原民社區中,要取得關於歷史上捕魚器的相關知識是非常困難的。這些特徵和技術的文化記憶是如何消失的?是由一場 「完美風暴 」吹熄了文化的火焰。

1862年流行的天花病疫奪走了卑詩省沿海地區一半的生命。在這場疫情中,不僅失去了知識的守護者,整個社區也被遺棄。同時也失去了對高產量漁業的需求,因為要養活的人少了整整一半。

「然而,就在這場疫情之後,加拿大政府選擇了支持罐頭工廠的商業捕魚活動」卡倫解釋。政府隨後宣布這些陷阱是違法的,並派他們的漁業官員去銷毀這些陷阱。之後是惡名昭彰的寄宿學校製度出現,政府和宗教機構將原住民兒童從他們的家庭中強行帶走,送入離家遙遠的寄宿學校,這將孩子們與社區、語言和文化強行分開,導致了傳統知識的轉移的失傳,其中也包含了捕魚器的目的和使用方式。

儘管捕魚的方式隨著歲月遷移發生變化,鮭魚在太平洋西北海岸的原住民社會中仍保有重要地位。沿岸的許多原住民文化認為把鮭魚的殘骸扔到垃圾堆裡是一種禁忌,對待鯡魚和貝類也一樣。人們出於對為非人類物種的尊重,會將魚類的殘骸放回大海。

海洋即是生命之水」Cullon 道:「海洋能夠把生命再次帶回,如此一來它們就可以在第二年回到人類世界。」 在當地原住民信仰體系中,這種尊重和傳統確保了鮭魚的回歸。

才經過一個世代交替的時間,近一世紀的商業捕魚和過度開發,讓當地洄遊的鮭魚數量急遽下降。此外,氣候變遷也大大威脅生態系統本身,動搖了原住民社區與整個社會的核心,若失去了鮭魚的洄遊將會未來造成什麼樣的變化,無人知曉。

根據考古研究顯示,科莫克斯港的人會調整他們的捕魚技術以增加食物來源,同時也確保其永續性,這是他們社會組成的中心思想。至今,隨著氣候變遷的加速,我們不斷的過度開發海洋魚類資源,現代社會形態也在潮間帶、海灘和海底堆積了許多垃圾,並留下了我們商業捕撈證據,其中很多都是塑料。但就在靠近溫哥華島的北部,卑詩省中央地帶沿岸,Heiltsuk 族正靠著一種傳統技術來保障將來漁業的持續發展。

Heiltsuk 民族120年來建置的第一個大房子|圖片:CTV News
港口內延綿了9.6平方公裏的陷阱|圖片來源:南希・格林

Heiltsuk 綜合資源管理部門經理 William Housty 興奮地提到,整個 Heiltsuk 地區都有古代石製捕魚器和雪松木樁魚堰的證據。

他說:「這並不像在水中撒網捕捉每一條鮭魚」他談到古老的陷阱和圍堰。這是一種優異的捕魚技法,依照溪流而異進行改造,這使得人們能夠深入了解並專注於捕捉魚類的永續性。他說目前這項技術已被證明對於研究是非常有價值的。

生物學家常使用圍堰來監測漁業健康值,但此技術卻很少被使用於其發源地-現今的原民社會。2013年,Heiltsuk Nation 在 Koeye 河上蓋了一個與傳統設計相同的魚堰,這是一條重要的鮭魚復育河流。當地人用來識別、標記然後釋放這些鮭魚;進而了解鮭魚存活率和產卵率間的關鍵,並監測溪流溫度的波動,總概來說,這個設計被用來評估當地生態系統的健康狀態。

「這是項天才的技術」Housty 說,這技術在歷史上說明了能夠適應氣候變遷。「第一,能養活人們;第二,能保持該流域的生態多樣性;第三,尊重鮭魚,確保它們產卵和洄遊的機會。我們必須清楚了解,在古代,鮭魚是祖先們的主要食物來源。」

在新造 Heiltsuk 魚堰中捕獲的鮭魚,只有在當地管理人員百分之百確定達到永續發展目標時才會被食用與獻貢。Housty 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他說「當那一天到來時,第一條被捕捉的鮭魚將受到人們的崇拜與敬仰。」


翻譯:Jessie Huang
文章、部分圖片出處:Hakai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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